迷狂 - 32 互助
天湖小区,五座,二单元,四楼。
夜正是最黯淡浑浊的时刻,黏在这个小区的每一处角落:除去整栋楼中,那唯一还亮著灯火的房间。
骷髏似的乾瘦男人与穿黄雨衣的少年,还在这里继续著对话。
呕吐过后,乾瘦男人扶著自己的膝盖--唾液混合著未消化完的食物、沾在他的嘴角跟前胸:
“会,会!我当然会做!中学的数学作业也会做!大学的也会做!暑假寒假课后作业都行!”
“你是想让我帮你辅导作业吧?!没问题,绝对没问题!”
乾瘦男人点头如捣蒜,频率之快起伏之大、直让人害怕脑袋会就此掉落下来。
兜兜睁大眼睛,好像被乾瘦男人胸前那一大串黏黏糊糊的呕吐物震撼住了:
“啊呀,怎么吐成这样!是不是中招诺如病毒,得了肠胃炎喔--”
他伸出手,似乎想帮乾瘦男人拍拍浑身的污物;但又赶紧收了回去:
“你先换下衣服,换下衣服--然后再跟我说一下...你到底是什么个情况现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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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瘦男人从沙发旁的编织袋里掏出一套乾净衣服--仍旧还是衬衫、背心和西裤,换去浑身污秽。他的身体比脸庞更像骷髏,暴突肋骨外罩著一张皮、胸膛上还有蕁麻疹似的一片红肿斑点。
“喔...公寓里虫子太多,被咬得好厉害。”
他一边抓挠著,却没解释自己受到的追捕与冤屈。乾瘦男人趁换衣服的工夫、瞟了眼兜兜--却发现那双毫无感情、眨也不眨的眼睛正盯著自己,像座石制雕像;片刻前那些人化的情绪,仿佛在剎那间通通褪去了:
“还有--还有...先等一下!”
虽然是在乾瘦男人自己租住的公寓里,但他的侷促根本掩盖不住。
“等等!除了作业这些事之外,我还想雇你...当然,用的是真金白银;我有现金,你看,这边还有好多钞票。”
他在用美工刀割开的布艺沙发里翻找,抓出两捆包得严严实实、正正方方的塑胶袋;里头是用列印纸包好的厚方块。
乾瘦男人掂了掂--它们从手掌上滑落、砸在地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兜兜看著那捆沉甸甸的纸幣,挑起了眉毛:
“不是,邻居,你说话...你说话真的好像电影里面那种走投无路的反派啊:你真的是被冤枉的吗?”
“谢谢,钱还是算了;我钱够,之前我学校的终端出了爆炸事故、做终端的公司要给我赔一辈子的钱,每个月都有;我也不怎么乱钱。”
“倒是我暑假作业还没做完,剩了好多;如果有人帮我辅导一下数学作业就足够了。”
兜兜转过身去、打了个哈欠:这个夏天他了太多时间四处乱跑、拼模型、看杂誌、泡在听吧里听广播剧、在录像厅里看电影--
剩下的暑假作业多得要命,他都发愁;其中最恐怖的就是数学作业、一点头绪都没有。
“等等!不用辅导,我可以直接帮你做暑假作业--你记得吧?我是学数学的;你读初中?高中?你看起来很聪明,也可能是大学生?都没有问题,交给我就好。”
【誒?对喔。】
兜兜的脚步顿住了:他下意识地挠挠头皮--这是个自己从未想过的选择。之前他只是想让这个邻居帮自己辅导一下数学,倒没想到还有这种更加便捷的方法:
“但这样是作弊吧?老师说不能抄作业:那样就变成坏学生了...”
他把双臂抱在胸前,摆出纠结犹豫又带著些愤恨的样子--
虽然这个关於中学暑假作业的议题,之前就是兜兜自己主动提出来的。
乾瘦男人急忙摇起双手:
“不不不,我不是让你抄作业,是直接帮你做作业--等等,我教你怎么做作业,怎么样?我辅导你学习!这样总可以了吧...”
两人就这么说著车軲轆话,浑然不觉话题又绕了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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兜兜当然抄过作业,而且很爱抄作业;开学的日子里更是天天在早读课上抄同桌兼好朋友的作业--或许说又爱又恨会更加贴切些。有些题目他是真写不出来,有些则是懒得去想。
另外自己究竟是不是好学生,可不是老师或者学校能说了算的--兜兜自己有自己的一套標准。
不过,不是每一件事都能拿出来跟刚认识的人说:就算是他的邻居也一样,这便是生活的智慧。
確实:
如果自己的这个新邻居真是被冤枉的--那他可能是个好人数学家!那让他教教题目该怎么算,也不是不可以...
数学真的是太难了,难得兜兜光是想到、头就开始发疼:
“我作业不小心丟在你这--我的邻居这,你出於好心还有职业习惯顺手帮我做完...你看到数学题就像看见三级片一样,不全部解开就浑身发颤、呕吐。”
“我虽然很想自己完成作业,但却无可奈何、只能接受这种不完美的结局,抱憾整个暑假。感觉这也很符合逻辑,尤其是我们这种友爱的小区。你觉得呢?符合逻辑吗?”
乾瘦男人把两边手贴在裤缝上,颈椎似乎都要因为高频率的抖动折断了:
“符合,符合!当然符合!太合理了!”
...
“喔!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来著--誒!先別说,先別说。”
兜兜抬起手,止住乾瘦男人。
“你...你叫...我就叫你数学家--啊,也可以叫你博士。有两个代称叫起来比较保险,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情境呢:你是个通缉犯,总不能直接称呼你的大名吧。”
刚刚获得了新代號的[数学家]囁喏著开口:
“我怎么能叫数学家呢?根本没有那个水平。我只是数学系的,而且是转了专业才到这个...”
兜兜瞪大眼睛,但无法分辨他想要表达的情绪:
“哈?原来你不是数学家么?”
数学家打了个冷颤,站直身子:
“哦哦!当然是,当然是,我就是数学家。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简直是当代高斯,只是以前不好意思到处去说;小时候大家都叫我数学王子的。”
腾--
兜兜猛地一百八十度转过身子,却也没有接过话茬;他慢慢悠悠地围著数学家、在这小屋里踱起步来,第一次仔细审视这个瘦长男人用来生活的家具--
一般来说,兜兜会想去看看对方的书架和音像架里装了什么:但仓促搬进这间新公寓的数学家,却並没有这些。
他不开口,数学家也不敢说话。
...
在假装沉吟了半天之后,兜兜终於清清嗓子:
“你先说说:到底需要帮什么忙?”
有人能够替自己完成暑期数学作业的诱惑著实太大--以至於兜兜无法拒绝;但《教父》里头演过、这时候就是要装会儿自己是个哑巴。
数学家一边手抠动著裤缝:
“我在等人;但是不確定等的人究竟什么时候会来。可能一周、也可能一个月--”
啪!
兜兜忽然把两掌拍到一起:
“啊!等人跟你接头,把你偷渡出去对不对?等你逃到海外,再想办法自证清白。”
前年上映的《新特警威龙》里就是这么演的:兜兜这个暑假刚看过--在满是潮湿霉味和呼嚕声的录像厅里,主角声音沙哑、体型健硕,跟眼前嗓音尖细的瘦高个倒对不上號了。
数学家囁喏著,捏了捏被自己挤到角落、变得歪扭变形的纸箱。里头的材料层层叠叠,混有磁带与纸张、每一抖落便发出哗啦啦的声响:
“不...我等人是为了,加入我的研究。”
“喔...喔。就这样?等人就为了这个?话说你到底在研究些什么东西?”
兜兜有些失落:虽说有人能帮忙做数学作业令自己垂涎三尺、但这件事的传奇性瞬间一落千丈,让他也从脚底板里生出股无聊来。
“研究...是很重要的一些研究。所以,我想求你保护我一个月--”
兜兜把双臂环抱在胸前,脑袋左右摇成拨浪鼓:
“一个月?!不可能!太长了,最多一周;再过一星期我就要开学了...誒!等等,要保护你的话,那我不是也要一直呆在家里?”
还好没有答应,答应了可就吃大亏:暑假就剩下这么点时日,但兜兜没做的事还有老多--暑期作业在这里头,按重要性来说、也勉勉强强刚挤进第一梯队。
年底元旦有航模大赛,现在兜兜就要开始练手;怪物没找完,还得继续在芒街市里搜寻;为了迎接新邻居,《龙霸三合会》都还没打(要是早知道这傢伙可能是个连环杀人犯,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家里打游戏)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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